欧阳释见他一副打定主意受气不吭声的模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酒，恶狠狠哼了一句，拂袖离去。

    庄闻道作揖送别，盘膝不动，眉眼低垂，嘴角挂着温柔的笑，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柱香后，才直直向下坠去，在空中缓缓站直身子，收起了没出息的样子，待回到圣院，便又是那位统领儒家的儒圣。

    徐先生并不知道在九天罡风中，欧阳释和自己师兄聊起了自己，此时府试已到尾声，他混迹在府门崖下的人群中，见自己看好的几颗好苗子都表现不错，特别是其中一处演武台不知被什么东西炸塌，此时正在阵法作用下缓缓修复，他的心情很不错。

    所以他见鹿悠和佘庆年架着昏迷的李萧，有些狼狈地归来时，迎了上去，一挥袖便将三人的伤势治好，带着三人往坊市去。

    佘庆年见李萧哼唧了俩句睁开了眼睛，架着李萧胳膊的肩膀嗖的一下便塌了，从地下抽身了出来，鹿悠也将手一松，李萧还没醒过神来，突然左边一空，右边一滑，瞬间清醒，急忙稳住身形，茫然道：“打完了？”

    鹿悠道：“如果你指的打是府试，那么已经结束了。”

    李萧挠挠头，不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有没有够着那个大汉，想了想好像差别也不大，便抛在了脑后，刚想问现在去哪，又被佘庆年打断了。

    “徐先生，您刚刚那手要是舍得点用咱们在山上也不用备那么多药了，还有咱们这是干嘛去？”佘庆年快步走到徐先生身边问道。

    “我这手疗伤有些像鸡肋，一点小手段而已，你们能恢复的伤，能立马治好，你们难恢复的伤，需要一些代价，而治不好的伤就是治不好，并且对我来说比较费神，我不喜欢用，还有，咱们现在去找个地方喝喝茶，没必要像他们那般忐忑不安，晒着日头苦等。”

    徐先生向府门崖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指了指，并竖起一根食指在嘴边，示意还想问些什么的佘庆年噤声：“有话待会说，先走。”

    一行人融入坊市热闹的人流中，七转八拐，身边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走进一幢高楼的后门。

    四人上了五楼，整层楼就一道袍老者，正对他们而坐，在一张偌大的桌子上煮茶，面前摆着俩个黑色的小木茶盏，脏脏的，有些寒酸，李萧打量着那俩个杯子，有些好奇，他见过最次的碗盘杯具都是瓷的，从来没见过用木头做的，更别说是茶盏这种忌讳外物影响茶香茶味的用具。

    佘庆年一上来便看到了老道，他眨了眨眼睛，开口道：“这老头好像有点眼熟。”

    李萧被佘庆年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黑木茶盏上挪开，移到了老者脸上，不由得发出惊呼：“清泉长老？”

    鹿悠从一上楼便察觉到了老者的存在，自然也认出了老者的身份，于是习惯性将自己藏在徐先生背后，隔开老者的视线，突然又自嘲一笑，不再掩饰自己的气息。

    清泉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理会李萧的惊呼和佘庆年的无理，淡然的目光凝聚在了鹿悠身上，渐渐变得锋利。

    徐先生一袖将清泉的目光隔断，神情有些不善。

    清泉本来因为鹿悠那一瞬的气息隐藏很是好奇，被白袖阻断了探查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不是以往那些普通长老，是儒家的二先生，是一尊随时可能迈入圣心境的巅峰圣人。

    “是老道唐突了，还请徐圣一品这淼烟茶，聊表歉意。”清泉站起身来微微躬身，同时斟了俩杯茶色青碧，香气浓郁却清心的淼烟茶，双手举杯，低头不动。

    徐先生也不落座，凭空驭来茶杯，一口喝尽，清泉见状有些心疼，也一口饮尽。

    徐先生举杯不动，闭目片刻道：“极好，淼烟茶本就很好了，用千茗盏盛出来，更好，可否再来一杯？”

    徐先生落座，将杯子摆回清泉面前。清泉闻言本来面有得色，只是听到再来一杯后，脸色微变，解释道：“徐圣，老道这锁灵壶一次只够俩杯，在您来之前便将其效力尽数激发，所以……”

    徐先生笑道：“无妨，只是再需一杯残茶解渴便好。”

    清泉松了一口气，伸手一引，便有一道清泉从袖口灵动而出，如一条小蛇般旋舞片刻，从老道手里那精致小壶的壶嘴钻入。老道手掌一紧，便有一丛火焰自掌心窜起，将小壶温柔包裹在其中，笑言：“茶叶效力已经寥寥无几，好在有这悟道山的灵泉水，冲泡出来不至于寡淡无味。”

    这淼烟茶本是道仙山天师府的特产，灵气充沛，品茶可亲大道，常年饮用对于破境成圣都有少许帮助，以他的身份境界，本来是无福享用的，巧就巧在他昔年游历之时得了俩只千茗盏，能增加茶水的效力和茶香茶味，而道玄府府主欧阳释最喜酣畅大醉后用茶水漱口，于是找到他，给了他不少淼烟茶，每次酒后便要他煮茶，自然少不了他一杯，他能突破多年的瓶颈成就蕴海境，这淼烟茶的原因占了大头，此次入府试府主便和他交代过这些事宜，告诉他可以煮一壶茶招待徐圣，但不管府主在不在意，有意还是无意，说了一壶他便只敢煮一壶，哪里敢多动一丁点?想着他便有些后悔，他那杯茶水先不喝就好了，反正这一口囫囵下去，还不敢当着徐圣的面静坐修炼，效力有两成便顶天了，好在徐圣并不在意他招待不周？

    徐先生看清泉的脸色便知道他大概在想什么，微微一笑，正色道：“清泉长老，此次事宜便麻烦你了。”

    清泉谄媚道：“不麻烦不麻烦，老道就是一个跑腿的，那是府主英明，同意了您的提议，徐圣学通天地，此事能成是我道玄府的福气……”

    清泉一堆马屁连绵不绝，又隐晦点出自己的辛苦，看来深谙此道。

    在清泉口若悬河的时候，佘庆年拉了拉鹿悠的袖子，问道：“那黑乎乎的木头杯子就是徐先生说的千茗盏？说说呗。”

    一边的李萧也竖起耳朵，颇感兴趣。

    鹿悠道：“珍宝记木属卷中有记载，南黎有藤，喜缚灵茶树，吸食灵气而生，叶可解酒，树死藤挪，名灵蛇茶藤，将藤干炼制截断掏空可做成茶盏，能增强灵茶效力，百年藤为百茗盏，增强俩成，千年藤基本开启灵智，可为千茗盏，增强四成，据著书者推断，若是万茗盏可将效力翻倍。”

    “那黑乎乎的木头杯子这么厉害？万茗盏意思是要万年藤？但天启以来还没有三千年，岂不是不存在？”李萧疑惑道。

    “当然啊，没听悠哥说那是著书者的推断嘛？”佘庆年一幅你这都要问的表情。

    正当李萧气不过想搞些小动作时，徐先生和清泉好像谈妥了什么，茶也煮好了，清泉斟茶后，徐先生将杯子驭到三人面前道：“一人一口，三人分了。”

    三人一愣，李萧最先反应过来，手极快地抢过杯子，吸溜一口便去了三成多茶水，然后递给佘庆年，眉飞色舞得意得很。

    佘庆年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再递给鹿悠，对李萧认真道：“又不是没喝过你口水，没什么好得意的，你刚刚抢杯子时溅了些茶水出去，太浪费了。”

    清泉见三人饮茶，欲言又止。

    徐先生待鹿悠喝完后取回杯子，提醒道：“凝神。”

    三人急忙闭目细细感受，茶水入腹有些清凉，渐渐在身体里化开，凉意浸入肺腑，很是舒服，更有一点润意上行入识府，将其洗了一遍，让三人感觉无比清晰，天赐蠢蠢欲动，玄之又玄。

    突然，佘庆年睁开双目，浓眉紧锁，凝重道：“清泉长老，您的灵泉水是在哪里取的？”

    清泉答道：“悟道山只有一道灵泉，便是东淼惊涛阵会采集云精凝聚成泉，从阵眼顺山成溪而下，灵泉水离山顶越近，灵气越足，我这水自然是在第三环山长老府邸不远处取的。”

    李萧瞬间明白了佘庆年的意思，脸色大变，鹿悠嘴角向上提了一提，佘庆年又问道：“您离徐先生住的地方远吗？”

    清泉有些疑惑，看了看徐先生，道：“以徐圣之尊，住所虽然在第三环山，但也是最顶端，而且离诸位长老所居甚远。”

    这次换李萧迫不及待发问：“您的住所在山上的东面吗？”

    清泉不知道这俩人到底想问什么，但看到徐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阻止的意思，只能老实回答：“老道住在西偏北的区域。”

    李萧和佘庆年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清泉没忍住，问道：“小友这是何意？”

    佘庆年刚想开口，李萧知道大事不妙，急忙一声惊呼打断，鹿悠紧接着作揖道：“无甚大事，只是晚辈三人见识不广，有些好奇而已。”

    清泉也不敢多问，徐先生起身告辞，带着三人往楼下走去，佘庆年走在最后，下楼时对清泉严肃道：“清泉长老，千万不要取用第三环山正东的灵泉水。”

    一直在想府主用的茶盏被三位少年轮着用了，是不是应该回去小炼一番的清泉抚着长须，终于隐约猜想到一些东西，愕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