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成功和包小小晚上躺在床上，各自捧着手机。
包小小在看小说，温成功握着手机在发呆。
钱，没有钱。
端午中秋元旦春节，都是用钱过的。
没钱过什么节？
“没钱过什么节！”
小时候温成功听的最多就是这句话。每每家里需要钱的时候，温成功就知道家里肯定先摔一遍锅碗瓢盆，再用菜刀剁着案板咚咚直响，最后就是父母互相骂对方的父母。
结果依旧没钱。
这种情况不止发生在各个需要回家团圆的节日，更发生在从小学到高中的各种缴费——从学费到书本。家里只要是需要钱，他们就一定会吵架，只要吵架就一定会扯到他们彼此的父母，只要扯到父母……嗯，那就是骂娘了。
温成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这些，不知觉的就握紧了手机，知道指甲握的发白，掌心传出刺痛才停手。
不禁又有些哂笑。
这时包小小柔软的的手掌就握了过来。
“在愁什么呢？”
“没什么。”
“在发愁没钱过年？”
“哼，怎么可能！”
“我去年就没回家……今年我小侄子出生，我怎么也得回去一趟。”
“我知道。”温成功怎么能不知道！
“要不找你爸妈说说？”
“……”
包小小见温成功沉默了，她也不怎么想说话，觉得有些累。
“我再想想办法。”
穷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是很难的。
温成功放下手机，背对着包小小躺下。他想向韩少爷借点钱，可开不了口。
有些穷人可能也会固执。
温成功想想自己开的心理咨询室，每个月维持着一点点可笑的收入，隔壁讲成功学的、办培训班的早就回本了，这到底是在坚持着什么？这样坚持下去有没有意义？
包小小从后面抱着温成功的后背。
“嗯？”
“不要发愁了，要不我今年就不回去了，就说加班。”
“不，要回去，有钱回去的。”
不能这样下去，我要做点什么——可是，我又能做点什么呢？
温成功又想到自己大学期间模糊的记忆，仍旧像是隔着一层纱，只能越过大学，从童年开始回想起了过去。
对现实生活不满的人总是喜欢回忆过去的遗憾，以让自我内心感觉当下的境况还算不错——这算是心理动力学的防御机制吧。
小学。因酗酒睡在马路上的父亲，歇斯底里的母亲，嘲笑贫穷的同学，以及每次收到缴费通知时内心的忐忑，好像每每都是晚上放学回家时候不敢说学校收钱，然后到了第二天早上才“恍然”记起要交钱的事，接着就是因为早晨时间的紧迫而导致，父母不得不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找钱——若不这样，可能就会骂一整晚。
想到这里，温成功不由得笑了笑。
初中同上，高中同上。
温成功回想着小时候经常羡慕别人。小学的时候羡慕别的男生都有一辆四驱车。但没有让爸妈买——他们怎么可能会给我买玩具？就算是我自己省下钱偷偷买了一辆，也会被他们拿走，而后扔掉：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可是他们真的没有钱吗？
温成功仔细回想小时候，好像并不是这样：我爸总是有钱喝酒，我妈总是有钱偷偷塞给我表哥表弟。
呵呵。温成功一边冷笑一边掉了眼泪。小时候亲戚总是说我懂事，既不乱要东西，也总懂得努力学习——那是因为我明白，不管什么东西，他们不给，我要也白要。只有学习，才能逃离！
上了大学又如何呢？
家里拆迁。
曾发誓要逃离的温成功看着挤在五平米出租小房间的包小小，收拾东西回了家。
真香！
像个笑话一样。
想远了。温成功摇摇头，稳定了情绪，回过头，发现包小小已经抱着布偶睡着了。
床上有两个布偶，很柔软，包小小放到床上时说，这个胖胖的是你，这个小小的是我，晚上咱们一起睡，它们也一起睡。
温成功温柔地笑笑，亲了亲包小小的脸蛋儿，包小小梦呓地吧唧嘴，扭过了头。
温成功双手交叉放到脑后，继续回想着大学期间的往事。
对温成功来说，大学实在是人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光。温成功记得很清楚，踏入大学校门的第一感觉，就是嗅到了自由的气息。随后迎新的学长领着找到床位，放行李，铺床，认识已经到了的舍友，一幕幕几乎就是重放。
军训，自我介绍，迎新晚会，班干部竞选，这些场景历历在目。
然后是……加入活动部室，新闻记者部，好，记忆到这儿也很清晰，继续推进，新闻记者部的部长和副部还有书记，嗯…只记得姓名，记不清楚样貌，然后是部室的同学介绍还有第一个活动……
嗯？记不得了，非常模糊。
只依稀记得有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男生，二十多个女生。
有一个男生还能记得他笑容爽朗，至于其他，分不清是不是正常遗忘了，然后是女生……
女生？
温成功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很清晰，黑长发，黑色外套，长腿，正脸是什么样的？温成功就像是在记忆中打滚，想要看清这个女生的正脸，可忽然这个背影好像是缠绕在齿轮上，被绞得粉碎。
温成功忽然睁开眼睛，冷汗蹦出，针芒在背。
温成功看了看旁边熟睡的包小小，又看看手机上的时间。
00:17
“十二点十七？已经十二点多了？”
温成功觉察到，每当回想起大学的往事，就会陷入到奇怪的睡眠状态中，而且在这个状态中时间会过的非常快。
温成功闭上眼睛握握自己的拳头，竟感到自己颇有精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早晨起来的温成功发现包小小已经做好早餐。他扭扭脖子，感觉有些昏昏沉沉。
07:32
温成功坐到茶几面前，看着茶几上摆放着煎蛋和馒头片，再看看厨房里包小小哼着走调的音乐刷着碗，忍不住将昨晚眼前浮现的背影和包小小的背影做了一番比较。
完全不像。
包小小身材也很不错，虽然长得矮小，但比例还在，但跟昨晚眼前浮现的那个背影相比，除了身高对不上，更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气质。
虽然没有看到正脸，但温成功绝对能够察觉到那个女人一定是个很有气质的女人，定然是个高傲而自我的人。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从背影看，那个女人穿着的外套领子很高，应是深秋时期的穿着，而她留着长发，很柔顺地从头顶垂下，这说明她站立或是走路时抬着头的时候居多。
包小小不同，包小小若是穿同款的衣服，她后面的头发十有八九是分向两边，因为小小内敛而含蓄，低头的场合更多——其实中国大多数的居家女性，大多都是低头的时候居多，因为大多数的家务，需要低头的时候更多。
“快吃啊，鸡蛋冷了就会腥的。”包小小从厨房过来，“还没洗刷呢，吃完饭再说吧，今天你有来访。”
“来访？”温成功夹起鸡蛋，“你这么早就知道了？”
“你忘了，是一个做长程咨询的，今天来应该是要付第二期费用了。”
“哦，我说呢，今天这么早就起来做早餐，真是受宠若惊。”
“哎呀呀~某些人好像话里有话呀，阴阳怪气的，说得好像虐待你似的，快吃你的吧。”
温成功笑了笑，回想起这个做长程咨询的来访者的情况，心里有了底，不由得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这个来访者约好了做两期长程咨询，舒缓职业压力，现在来到第二期，一方面是进展顺利，另一方面意味着能挣一笔咨询费，这样加上韩少爷那笔“外快”，过年交了工作室的房租，小小回家的路费和礼物应该是够了。
温成功穿上了从不多穿的一套韩版西装。这是他最喜欢的西装，只在面试和某些重要场合才穿，今天特意为了这个来访者翻了出来，让自己显得更有派头。
温成功来到咨询室，整理了一圈摆设，顺带着将来访者所要做的椅子也调整了角度，以便于能够让他和自己处在一个更合适而亲密的社交距离中：虽然确实约定了要进行第二期长程咨询，但总归是要表现对来访者的尊重不是么。
温成功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不停的在脑海中检查这个需要长程咨询的来访者的信息，以免出现什么纰漏。
8:05
温成功偷偷看了四遍时间，约定时间是八点半，现在刚过八点，温成功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毕竟总是保持微笑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
“噔。”
门响了一下，是包小小一个人进来了。
包小小看着温成功精心打扮的模样，觉得有些残忍。
温成功心里“咯噔”一下，睁大了眼睛，那个眼神似乎带着祈祷。
“来访者转过来一千块钱，他说他很感谢……”
温成功摆了摆手，示意包小小不要再继续说了。
他已经听明白了，来访者不会来了。
包小小看着温成功睁大的眼睛里，光芒似乎都在消失。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微微笑着，两手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万一今天有其他来访者，我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心情。”
嘴里呢喃着，温成功朝着另一边的沙发上走去。
包小小看着温成功的背影抿了抿嘴唇，她看得很清楚，温成功的走向沙发的姿势好像有些蹒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