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上海】

    “咚、咚、咚、咚、咚……”

    深夜12点整，上海海关大楼在机芯房的带动下敲响钟塔。十二个雄浑而悠长的钟声井然有序地传播到空气里，听起来像是十二枚无形但却沉重的钉子，被上帝用巨锤一颗一颗敲进人们的灵魂深处。

    上海海关大楼附近的麻雀们也受到了惊扰，纷纷从梧桐树上振翅而飞，在半空中和夜幕融为一体，昏黄的路灯和斑驳的树影之间飘落着它们的棕灰色羽毛。

    7-eleven便利店里，当钟城和他父亲钟盛提着啤酒走向门口的时候，一个抢劫犯突然从外面推开店门冲了进来。

    抢劫犯顺手关上店门，在钟城面前刹停脚步，然后迅速地环顾四周，观察便利店的内部景象。

    他的打扮有些不同寻常，根本不像是穷困潦倒的罪犯：头上戴着一个表情滑稽的马头面具，身上穿着一套挺拔的黑色西装，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钟城很快就通过这套标志性的服饰识别出了抢劫犯的身份，他就是两个月前因为抢劫杀人而登上电视新闻的在案逃犯马宏。

    马宏确定便利店里只有钟城、钟盛和女店员三个人之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用雄浑的嗓音大声说：“把你们的现金全部掏出来，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快点！”

    钟城、钟盛和女店员吓得瑟瑟发抖，然后照做不误。

    一分钟后，马宏从钟城手里接过塑料袋，准备逃离现场。

    就在钟城以为这场劫案到这里已经完全结束了的时候，马宏突然冲到钟盛面前，将匕首狠狠地刺入他的胸口，然后转过身跑出便利店。

    锐器刺入肉体的声音吓得女店员闭紧眼睛大声尖叫。

    钟盛捂着胸口瘫倒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脸上露出窒息般的痛苦表情。巨量的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涌出来，将他的白色衬衫浸湿成触目惊心的红色。

    “老爸！”钟城在钟盛身边蹲下，慌乱得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十秒钟后，他终于恢复了理智，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马宏冲出便利店后按照早已规划好的路线左转逃逸，却被面前的一对男女阻挡了去路：“镰鼬？不会吧！”

    加藤舞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脚步，很快便认出了马宏。她戴着一副表情邪魅的妖猫面具，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作战服，留着一头飘逸的黑色散发，像是一个经常出现在日本动漫里的女角色。

    加藤舞的身边是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叫做王路飞。王路飞和马宏一样，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抢劫犯。不过，他的打扮很正常，显然是一个因为生活落魄而走上犯罪道路的堕落者。

    加藤舞的眼睛长得既狭长又锐利，像是两柄锋利的匕首，而她现在透过面具眼洞散发出来的极具戏谑意味的眼神，则像是跳动在刀锋上的寒光：“这不是马宏么？我最近一直在搜集你的情报，没想到你居然亲自送上门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赏金在两个月前涨到了一万块呢。”

    加藤舞的声线非常平稳，很有御姐气质，甚至是女王气质。

    “我居然会偶遇镰鼬？这也太衰了！”马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加藤舞伸出右手拍打王路飞的后脑勺，像是父亲向朋友介绍犬子：“瞧瞧，这是你的同行王路飞，赏金只有你的五分之一，两千块钱。”

    王路飞不是加藤舞的对手，所以他不敢表达愤怒，只能怯生生地缩着脖子，任凭后者羞辱，像是做错事被父亲惩罚的小儿子一样。

    同样不是加藤舞对手的还有马宏。马宏用尽全力从恐惧里挣扎出来，然后转过身撒腿就跑。他丝毫没有和镰鼬对抗的打算，毕竟他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打不过镰鼬。

    加藤舞望着马宏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睛里散发出强烈的鄙夷：“在我面前，你还觉得自己有逃跑的机会吗？”

    下一个瞬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加藤舞的右手手心突然产生出一团极速旋转的气流，迅速地凝聚成一枚巴掌大小的疾风手里剑，然后被加藤舞用力地抛掷出去，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飞出去十几米的距离，最后精准地命中了马宏的右腿，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啊！”马宏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摔倒在路边。

    “呵呵。”加藤舞发出无情的嘲笑，然后迈开脚步走向马宏。

    王路飞自觉地跟了过去，像是一只被驯化的宠物，完全没有反抗意识。

    与此同时，这条街道被警车和救护车的铃声打破了平静。一辆警车和一辆急救车从街道两端疾驶而来，分别停靠在马宏身边和便利店门口。

    医生们迅速地跳出车厢，冲进便利店，然后将钟盛谨慎地抬到担架上。

    宁蒙蒙从警车的副驾驶座里推门而出，快步走到马宏身边，将手铐娴熟地扣在马宏的手腕上，然后饶有兴趣地观察加藤舞：“厉害啊镰鼬，居然一次抓了两个坏蛋。”

    加藤舞将王路飞粗暴地推到宁蒙蒙面前，眼睛里依旧透露着孤傲和冰冷：“别说废话了，你知道他们的赏金吧？”

    宁蒙蒙从警车里拿出第二副手铐，用力地扣在王路飞的手腕上，然后在男警员的帮助下将这两个罪犯依次塞进警车后座，最后潇洒地关上车门，拍掉手上的灰尘：“我可没钱，你得亲自去公安局领。当然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可以顺路送你一程。”

    与此同时，医生们抬着担架从便利店里快步走出，将钟盛送进急救车。

    钟城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坐进救护车，顺手关上车门。

    宁蒙蒙看见钟城的瞬间，或者说看见她男朋友的瞬间，脸上的表情顿时从轻松变为震惊：“钟城？天啊！镰鼬我没法送你了！”

    加藤舞虽然并不打算搭顺风车，但还是对现在的情况感到懵逼。

    宁蒙蒙没有解释原因，直接拉开车门坐进警车：“快快快！跟上救护车！”

    警车猛地窜了出去，在加藤舞面前掀起一阵尘埃。

    现在是凌晨0点38分，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

    外科医生和护士们推着急救推车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跑进走廊尽头的急救室，顺手锁上急救室的大门，将后面的钟城截停在门口。

    钟城激动地拍打大门，随即便被身后赶来的两个护士拉住胳膊。

    急救室里，外科医生麻利地戴上医用口罩和医用手套，准备实施手术取出匕首。

    护士们用剪刀剪开钟盛的衬衫，打开床头的心电监测仪，将导联电极安接在钟盛的胸口和胳膊上，以便确定钟盛的生命体征。

    就在这个时候，钟盛的双手突然失去力气，安静地垂落在急救推车旁边。

    “滴——”心电监测仪上的心电图从微弱的波浪变成了一条平稳的直线。

    医生缓缓地放下右手，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急救室门口的走廊里，钟城心惊胆战地坐在铁质长椅上等待结果。

    急救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医生从急救室里快步走出，站在钟城面前，然后伸出右手拍在钟城的肩膀上，眼睛里散发出深深的内疚：“抱歉，节哀顺变。”

    钟城顿时明白了医生的意思，于是错愕地愣住了。

    三秒钟的沉默后，钟城用力地推开医生，跑进急救室。

    “不要……不要啊……”钟城站在急救推车旁边，悲伤地俯视钟盛的尸体。他不敢相信这个经常发生在影视剧里的剧情居然真实地发生在了他自己的身上，他更不敢相信他的父亲居然就这样急匆匆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甚至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急救室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宁蒙蒙。

    宁蒙蒙看见房间里的景象后很快就明白了结果，眼眶也跟着红润起来。

    钟城握住钟盛愈加冰冷的右手，五官剧烈地抽搐起来：“老爸！”

    【一天后，上午10点】

    夜幕被锋利的刺杀声轰炸成无数个漆黑的碎片，从天空中乱糟糟地坠向地面。天色瞬间明亮起来，狠狠地砸在钟城的视网膜上，将钟城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湛蓝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

    老家的宅院里，钟城仰着头跪在水泥地面上，和天空沉默地对峙着。

    他的身上穿着麻布制成的白色丧服；他的脸上凝结着黏糊糊的泪渍。

    而他的面前，则是钟盛的遗照和棺材。棺材里躺着钟盛的尸体，昨天还生龙活虎并且对欧冠联赛充满期待的尸体；遗照上是钟盛的黑白色微笑，现在正慈祥地注视着钟城。

    钟城的亲戚们也都穿着白色丧服，围聚在棺材旁边哭哭啼啼，有些情绪激动的甚至趴在棺材上哭到没有声音和力气。还有一些钟城不怎么认识的陌生面孔也来了，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里，安静地注视着棺材。

    钟城缓缓地低下头，凝视着钟盛的遗照，再次剧烈地痛哭起来。

    【一天后，下午6点】

    上海沐浴在温暖的暖黄色夕阳里，像是一个精致的琥珀艺术品。

    金灿灿的光线透过云层斜射下来，温柔地铺洒在黄浦江上，被凌乱的波纹剪裁成无数块细碎的金箔。

    黄浦江的江畔移动着很多三两成群的路人，钟城和宁蒙蒙是其中之一。

    距离钟盛逝世已经过去两天的时间了，钟城虽然还没从悲恸中完全挣脱出来，但是也逐渐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过，他的心里依旧存在两个疑点，那就是马宏抢劫的时候为什么穿得那么华丽，以及马宏抢到钱后为什么要杀死钟盛。所以，他在散步的过程中向宁蒙蒙提问了这个问题：“我实在想不明白，马宏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蒙蒙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想都没想就直接给出了答复：“马宏不是普通的抢劫犯，而是一个拥有杀戮欲望的变态杀人狂。抢劫只是杀人行动的附加任务，随机杀人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在遇到你们之前，已经以同样的手段杀害了两个路人，并且抢走了他们身上的现金。”

    “这……这也太没道理了。”钟城愤恨地皱紧眉头。

    “是啊，那些变态嘛，你是知道的，他们总会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咱们很难用正常的思维去推测他们的想法。”宁蒙蒙有些无奈。

    “马宏会死的，对吧？”钟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宁蒙蒙。

    “放心吧，法院一定会让马宏血债血偿的，我保证。”宁蒙蒙也转过头看向钟城，用坚定的目光回以凝视。

    “那就好。”钟城满意地点头，将胸腔里突然爆发出来的愤怒镇压下去，“对了，镰鼬是谁？她为什么抓马宏？”

    “镰鼬是个日本的赏金猎人，真名叫加藤舞。”宁蒙蒙回答。

    “赏金猎人？这不是古代的职业吗？”钟城震惊了。

    “准确来说，赏金猎人在任何时代都有。公安局不是经常发布通缉令吗，比如谁谁谁干了什么坏事、长得什么样、有可能逃到哪里了，然后那些抓住逃犯或者提供情报的人就可以去公安局领取相应的奖金。有一些人就是专门干这个的，比如加藤舞。而最适合他们的职业名称，肯定就是赏金猎人喽。”宁蒙蒙回答。

    “这么听起来，赏金猎人还真是个很酷的职业。也就是说，加藤舞不是见义勇为？”钟城好奇地扬起眉毛。

    “嗯，她是为了奖金才那样做的。不过她是好人，经常帮助警察提高破案率，我们都很喜欢她。”宁蒙蒙解释。

    “我知道，所以我想亲自感谢她。”钟城的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放弃这个想法吧，城城。我也想请她喝咖啡，分享彼此的小秘密呢，奈何她性格孤僻，从不暴露行踪，更不会主动留下联系方式，就像一只不近人情的猫。”宁蒙蒙嘟起嘴巴，脸上写满了无奈。

    “好吧。”钟城也面露无奈。

    “告诉你哦，虽然我不知道镰鼬的情报，但是有一个人知道。”宁蒙蒙刻意地压低声音。

    “谁？”钟城突然有了兴致。

    “鹰眼。”宁蒙蒙小声地说出了这个经常出现在漫画里的绰号。

    “鹰眼？戴着眼罩拉弓射箭的那个，还是背着大刀到处划船的那个？”钟城显然对这个绰号感到震惊。

    “哎呀都不是，醉了！”宁蒙蒙被钟城的笑话逗得哭笑不得，“鹰眼是一个夜店老板的外号，他曾经是个很厉害的赏金猎人，不过两年前隐退了。”

    “所以你知道鹰眼是谁，并且能够联系到他？”钟城满脸好奇。

    “你说对了！”宁蒙蒙骄傲地点头。

    “那么，鹰眼究竟是谁？”钟城有些迫不及待。

    宁蒙蒙停下脚步，神经兮兮地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人偷听后，抬起右手示意钟城靠近自己，然后轻轻地踮起脚尖，在钟城耳边小声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哦。鹰眼的真名啊，叫做陈家栋。”

    “什么？陈家栋？”钟城突然缩回脑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呃……怎么了？”宁蒙蒙被钟城吓到了，向身后撤退了两步。

    钟城刚想解释，就被微信铃声打断了思绪，于是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看见那条微信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震惊了。

    微信的内容只有简短的五个字：“来我的夜店”，而发送者的名称也只有简短的五个字：“陈家栋叔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宁蒙蒙被钟城的异常反应搞懵了。

    “陈家栋，他……”钟城举起手机，将微信内容展示给宁蒙蒙看，“是我的叔叔啊！”

    “天呐！”宁蒙蒙震惊地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