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病床前，丁子孞被梁站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老人病情入骨，面容枯蒿，但眼神清透，目光如炬。看罢之后，还习惯性的摸了摸胡子，冲他们呵呵自乐。

    “不错不错，大海啊一点儿都没有夸大其词，人如其名，名副其实。不过还是有毛病，有毛病。”

    “师父，什么毛病啊，你这眼神跟x光一样，怎么听着这么瘆人呢。”

    “哈哈，多大出息，瞧把你这紧张的。我是说这丫头有毛病，毛病就是太漂亮了。师父我走南闯北，钻山探穴，遁地潜海，啥样美人儿没见过，但眼前这位，这样貌这气质这才情，世间罕有。行啊，我们大海终于捞着宝儿了。”半躺着说了这么长串的话，老人不由得一阵咳嗽。

    “您看您这一夸人就被自己呛着了，说明我没有您说的这么好。不过我也终于知道您徒弟的那张巧嘴是怎么来的了，原来根儿卯在您这儿呢。”见师父咳嗽，丁子孞忙走向前倒了一杯水，同时用玩笑话打破了距离和隔阂。

    “您这里有吸管没？”丁子孞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吸管，没有吸管，要吸管何用？”梁站有些疑惑。

    “您这半躺着，左手输着液，右手连着监测仪器，有个吸管喂您喝水就方便多了，而且您自己吸不容易呛着。”丁子孞细心的解释着。

    “哈哈，看到没，大海，这丫头仔细贴心，请的护工都不如她。我这儿还真的没有吸管，大海你去找找看，不行就买点儿来。”

    寻到了吸管，丁子孞伺候梁站喝了水，还喂他吃了半个苹果。

    “初次见面，子孞啊，难为你不嫌弃我这病入膏肓的老头子。我那些个徒弟媳妇儿，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穿金戴银、俗不可耐，而且十指不沾阳春水，来了就杵在那里低头抠手机，看我老头的眼神尽是不耐烦和嫌弃。你和他们完全不同。”

    “我送走过自己的爷爷奶奶，也在病房见过爸爸和姑姑怎么伺候的他们。他们教过我，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阶段，我们要敬畏生命善待亲人，因为谁都有倒下的一天。看着您，我想起了我的爷爷奶奶。再者说来，您是他的师父，更是长者，岂能怠慢。”

    “谢谢你孩子，年岁上我足以当的起你爷爷了，但是辈分上却不行，出嫁从夫，你得随着大海叫我师父。”

    “我们还没”刚想说出他们还没到那一步，却被余见海截断了话，赶紧就着师父的话把两人朝一起粘。

    “子孞的意思是我们还没领结婚证，回头我们就去领，那就是张纸而已，我们的身心早就是两口子了。”

    “这就好，你知道师父也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但今天见了子孞，我得强调一下，你小子最好把结婚证早点儿领了，说句不好听的，对你是种保障，不然这么好的媳妇没了，你找谁要去？”

    “还是师父疼我，您这儿媳妇啊是挺难追的，想当初我把我全部身家给她看，人家就打眼眺了一下，连翻都懒得翻一下。送她首饰她全部都给我撅回来，带她买个衣服，那些个大牌的她正眼看都不看一眼，专买那些打折的东西。”

    “你不用说我也看的出来，你师父是干什么的，一辈子就靠个眼力脚力和手感了。来，孩子，他送的东西你不要可以，师父送的你必须收下。大海，衣柜最下层那个鞋盒子里把东西拿出来。”

    “师父，是这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吗？这可是宝贝啊，你这出手太阔绰了。”

    “你别管，给子孞。”接过盒子，丁子孞有些不知所措。

    “孩子，这盒子只是个包装而已，你打开看看。”

    打开盒子，丁子孞看到了一尊玉石摆件，那是一只雕刻精细的白玉凤凰，光色柔和，质地润泽，触手升温。

    “别看她色相不俗，油润有光，名字却普通的很，我们都叫她糯米鸡。”

    “师父，糯米鸡真的在你手上？这老东西可是国宝级别的，道上争的头破血流的，师兄弟们也都在打探下落，您既然落下了这么好物件就掖着藏着好好保存，留给子孙后代，怎么能够给我们呢？”

    “子孙后代？就我那两个不孝的儿子吗？你难道就不是我的子孙后代吗？孩子，别听他咋呼，就一个物件而已，哪有那么玄乎。”

    “子孞，这是玉凰，道上都叫它糯米鸡，她是用最上好的和田玉雕琢而成，玉雕大师匠心独运，凤凰身上纹路凸起，像一颗颗镶嵌上去的珍珠米粒儿，所以才有了这个俗称，这可是国宝啊。”余见海郑重的道出了这尊玉石凤凰的价值。

    “师父，您太抬爱了，这东西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要。”听闻此物的价值，丁子孞手都有些发抖，她感觉端的是一座城池的分量。

    “大海，你看你把子孞都吓住了。我不是冲动为之，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咱爷俩的感情，你就不用让我多说废话了吧。东西你和子孞悄悄留着然后带回去，不要声张。将来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她回归国家吧。接下来，趁我还清醒，我得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一下，为了家里的那些东西，他们早就要闹翻天了。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不在乎，我唯一舍弃不了的是我经营了一辈子的古董店，那本来是要留给颗尘的，但她不在了，我想留给你三哥，但是他的工作不好作，为着颗尘的死他一直怨我。而且，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说我要把店铺传于你，这纯属无稽之谈，我若把位子传给你，把你栓在这里，违背了我的本意你的天性，当真是辜负了咱们的师徒情和父子情了。”

    “谢谢师父，师父最懂我，所以爱护我纵容我。三哥最为合适，在我们师兄弟中，他的天赋最高，技艺最精，我两个最为要好，我负责去劝他。”

    “只是他的思想工作不好做，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和你大师兄的心结难解，你去劝劝也好，能成则成，不能成你尽早全身而退，跟子孞好好的过日子。我一个即将离世之人，这身后之事已经不是我该操心的范畴了。你伍叔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遗嘱也经过了公证，但愿孩子们见了遗嘱，分了该分到的东西就不要再闹腾了。”

    “好的师父，大哥和三哥我都去找他们。只要三哥能够打开心结，摒弃前嫌。大哥为人温和宽厚，不会计较。二姐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他们能够握手言和，都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本来只是想再见见你，见见子孞，没成想还得你来趟这趟浑水。师父惭愧呀。”

    “师父对我恩同再造，情同父子，怎么还跟我这么客气呢？”

    “子孞啊，你知道不？大海当时是我从天桥下捡的，出身好，性子倔，都饿昏了也不肯乞讨。喂点儿汤水把他弄醒还一脸防备的瞪着我，活脱脱一个狼崽子。我问他，想活不？他说不想活是傻逼。我又问他，想好好活不？他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我就让他给我打扫房子，干点儿力所能及的活儿，先顾了他的温饱。后来发现这家伙有灵性，祖师爷给我们这碗饭他能吃，所以就把他收了。”

    “收下大海，是我最潦倒的时候，被道儿上人坑了几手，狼狈不堪，大海没少跟我吃苦，但从无怨言，总把我对他的恩挂在嘴上，所以我特别喜欢他。而且他也是福星，我那几个外出倒斗的徒弟竟然全部带回了好消息，我们很快就东山再起。”

    “从那之后，我开始全心全力的教他。两个儿子不孝，女儿出嫁了虽然婚姻美满却把我的三徒弟给得罪了，所以，我把大海当成了我的小儿子，从不给他设定要求，就让他自由自在的成长。那天在码头，这小子一句我想我妈了就走了，把我心也给掏空了。后来他很快就又回来了，算个有良心的。”梁站又是一阵咳嗽。

    “师父，您说的累了。要不这样，让余见海去张罗事情，我留下来照顾您，您啥时候精神头儿好了，我随时聆听。我对您的故事特别感兴趣。”

    “好，好，难得你不嫌弃老朽。将来把那只鸡捐给国家，那个盒子你就留下当首饰盒吧，算是师父的一片心意。回头再让大海带你到古董店挑个镯子，算我送你们的新婚礼物，师父恐怕是等不到你们完婚了。”

    “师父，你送我们的这些东西都太贵重了。我收不下。”。

    “孩子，你不是俗人，这有形的东西就有价，真正无价的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和情义。你坦然收下，好好留着，偶尔想起我，那便是我在尘世留下的最珍贵的回忆。前半生都捞古人财，早早伤了命数，后半生修缘找补想必也为时晚矣，所以在你们身上留个念想和印记，也算是给自己的一点儿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