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一
周正义觉得自己的身体越发的差了。以前他似乎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可最近只是熬了一夜就连续几天浑身无力，头昏脑涨。就连从书房到卧房短短几步的路，竟让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到底是年纪大了……”周正义想。
周正义今年只有二十七岁，年纪绝不算大，正是一个男人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解释近来突如其来的疲惫感呢？
“或许也可能是因为她……”想到庞娟娟光滑而富有活力的身体，周正义感觉腹下一阵火热。
那是一个彻底的妖精，没有一个男人不会为她的身体疯狂。
周正义摇头苦笑，缓了缓精神，打定了主意：“真该节制些，休息段日子。”他推开了房门，慢慢走到了床边，正看见熟睡的庞娟娟。
当下时间已经入冬，天已冷了，外面寒风刺骨，室内早点着炉子，温暖如夏。庞娟娟睡得很熟，面色酡红一片，别有一番醉人的风韵。周正义脱下衣服只着内衫，刚掀开被子准备躺下，却愣在了原地。
被子下的身体是一丝不挂，不着片缕的。一股灼人的火热腾然从周正义的小腹升起，他翻身上床，惊醒了沉睡中的美人，发出了一声猫一样的叫声，挠得人心痒痒的。
“从明天开始也不晚……”他想道。
二
小铃铛的病早就好了，这次却轮到周正义病了。他同样病得很重，重到只能瘫在床上，连动也动弹不得。
周正义瘫痪在床，盟主的位子只能换了人。一时间，原本热闹的周家大宅，忽然变得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这就是人走茶凉，周正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现在的愿望就是葛长青能赶紧把自己的病治好，这样他就可以重返神州联盟，重掌大权。
葛长青是本地最好的大夫，医术高超堪称起死回生。可周正义药喝了无数，病情却未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了。
周府里流传着一个大笑话，就是他们的老爷，神州联盟的盟主，昏倒了新夫人的身上。
“庞夫人是会吸干男人精元的狐狸精……”
新夫人庞娟娟当然也听到了这些流言，她本就任性妄为，一气之下竟也不顾周正义卧病在床，撒手回了娘家。
周正义的房内一个人也没有，就连下人们除了每日给他喂食擦身意外，都躲得远远的。卧床半月让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滋味。
黑暗里，他仰面躺在床上，张着一张嘴，嘴角是不住流淌的口水，眼角是泪。枕巾已被浸湿透了，不知浸湿枕巾的是口水还是眼泪？
曾经叱咤风的江湖盟主，一言可决万人生死，如今竟连动动嘴皮都做不到，这是何等的悲哀？
有两样东西对于男人来说是活在世上最大的耻辱——无法控制的的口水，和懦弱的眼泪。
如今的他已形同废人，哪还有半分尊贵的模样？甚至下人伺候他时，也逐渐失去了耐性。有时给他擦脸甚至会把手指误塞进他的鼻孔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可就算是有意的又如何？他已不再是江湖盟主，只是个连张口说话都做不到的残废。
“如此活着还有何意义……”周正义任凭口水横流，悲哀地想着。
门忽然开了，发出“吱呀”一声怪响，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周正义忽然一阵狂喜，他知道，是他的女儿小铃铛来了。
小铃铛可有些日子没有来看望过他了。
“她为什么不来看我？”周正义曾在心中抱怨过，好像全然忘记了，当初小铃铛卧病在床时，他也只不过路过时去过一次而已。
“或许她现在真的很忙。”周家的主人瘫痪了，女主人回了娘家，府上的许多事现在都要小铃铛拿主意。“幸好小铃铛是个聪明的孩子。”周正义有些庆幸的想着。他听说，小铃铛最近不止忙着府内事物，也在跟随葛长青学习医术。
“我的女儿到底是乖巧的，定是想学习医术来替我治病……”每当想到这里，周正义都会觉得高兴和欣慰。只是她到底还是太忙了些，终日混在葛长青的医馆里，也不来看看她的爹爹？
周正义还在胡思乱想，可脚步已经近了。
小铃铛在周正义的床前停下，“爹爹，你的口水都流出来了，脏死了。”小铃铛的声音忽然在周正义的耳边响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微不可闻。周正义见过无数的人，他听得出来，小铃铛的话听起来有些冷漠，甚至在语气里还带着厌恶。
“我的小铃铛好像长大了……”周正义没有怪她，还想转过头看看她，再把她抱在腿上亲昵一下，或许这样他的小铃铛就会重新依恋他。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做父母的哪会真心责怪自己的孩子呢？
小铃铛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的声音很冷，冷的像是冬雨，寒意瞬间就浸透了周正义的骨髓深处。“她变了，她何时变得不再依赖我了，甚至……不再顺从我了……”周正义有些恼怒，他很想起来教训一下他的女儿，教教她什么是尊敬。
小铃铛又笑了：“你起不来的，因为你吃了药。”她的手里握着医术，在周正义的眼前晃了晃，好像在告诉周正义她刚从医馆回来。
“她是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周正义瞪大了眼——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出的动作。
“我其实一直叫人在你的饭菜里下药的……你当然不会知道，你如果早就知道，又怎么会躺在这里呢？你说对吗，爹爹？”小铃铛的语气还是那样的乖巧，可说出的话却让周正义不寒而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尿液竟自己流了出来。
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失禁，周正义羞愤难当，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铃铛也发现了周正义的异样，她并没有呼叫下人来帮他处理，反而有些厌恶的抬起小手在自己的鼻子前扇了扇。
“你一定很奇怪是谁在你饭里下药？”
周正义的确很好奇这个问题，他是联盟盟主，阅人无数，在江湖上叱咤风，岂会被小小毒药暗算？况且每日都有人专门替他试毒，若是中毒，那他们岂会无事？
小铃铛平静道：“是王昶呀，就是那个专为你试毒的王昶呀！试毒的人变成下毒的人……爹爹真是个大笨蛋，你们大人都是大笨蛋。”说着她竟得意的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
“王昶？他对我忠心耿耿，为什么会帮助小铃铛毒害我？”周正义想不通王昶为什么要害他。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他的女儿为什么要给他下毒。
“不止是爹爹呢，还有大娘，还有娘亲，还有……庞娟娟！哦，还有扑火的飞蛾，你
们都是大笨蛋……嘻嘻……”小铃铛掰着手指一个一个的数，数一个她就笑一声。
原本稚嫩可爱的笑声，此刻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
“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当时在泰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小铃铛轻声道。
周正义静静闭上了眼，当时究竟发生困惑了很久。可此刻他已经不想听了。因为他很害怕，仿佛小铃铛将要说出这世上最可怕、最恶毒的话。
“大娘原本想推我下去，可是忽然反悔了，或许是因为良心发现，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以为她没有这个东西呢。”小铃铛忽然吃吃笑了起来：“大娘真笨，我怎么会真的想被她推下去呢？我只不过是戳穿了她的心思，她就心神失守，连我跑到她的背后都不知道……亏她还是武林高手、江湖女侠哩！”
小铃铛嘴里发出“啧啧”的怪声，仿佛在替卢氏惋惜：“她只要推我下去就不会死了呀！”
“至于我为什么要杀娘亲……其实我是不想杀她的。只是我太生气了，她竟然背叛了你，和王昶搞在一起。而且还一直在我面前伪装成了对你用情至深的模样，真是让人作呕的表情呢……我只不过是想要个温馨的家庭、恩爱的父母而已……”
周正义听到孟氏原来不是自杀，而是被小铃铛杀死的。他恨不得昏死过去，不想再听这个怪物叙述如何杀死自己的娘亲。
“我的年纪太小了，力气也太小了，根本无法勒死一个成年人。幸好我看过一本书，书里介绍了好多好多种机关，那些机关简单易做，只需要几个圆环和绳子，就可以使人轻易获得十倍、百倍的力量。”说罢她还不忘赞叹一句：“书真是好东西。”
“说起来这本书还是娘亲送给我的呢，我早早就做了实验，觉得十分有趣。当夜我发现娘亲和王昶有染，气得我发了疯。等她睡着了我就回房拿来我以前做好的机关，将娘亲用床单勒死后就把她吊在了房梁上。之后我就带走了机关，悄悄返回了房间里，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是被气昏了头，怎么能杀死自己的娘亲呢？这和书里教授的道理完全不符合呀！我很后悔，很难过，你又很忙，所以我就病了。”小铃铛忽然笑了笑，探出小手摸了摸周正义的头，就像她生病时周正义安慰她一样。
“生病时没人探望的滋味，你现在也已体会了吧？”
周正义的眼角已有泪流了出来。
他忽然发现，原来他的女儿哪里是乖巧的天使，而是噬人的恶魔。
小铃铛看了一眼周正义的眼泪，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庞娟娟太讨厌了！她总是骂我，有时还不让我吃饭。但到底是我的新妈妈，我却不想杀了她，只想赶走她。‘三人成虎’的故事你一定听过了。我只需要对小冬姐姐说一句‘庞娟娟是个妖精’，谣言就如此形成了！而以她的个性，面对无法阻止的谣言，她就只能灰溜溜的跑掉喽！”小铃铛说完得意的笑了笑，停了半晌没有说话，好像向以前一样，在等待爹爹的夸奖。
“至于为什么要害爹爹你呢？我想你一定很奇怪。”
小铃铛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啦，只是庞娟娟一直欺负我，你总是装作看不见，大娘欺负我和娘的时候你也是一样，真是一点父女之情也不念呢……”小铃铛的声音逐渐放低，面上的表情有些心事重重，好像又变回那个想办法引起父亲关注的孩子。
等到小铃铛终于住了口，周正义忽然想笑，想大笑。
他的女儿天资聪颖，博闻强记，又有如此深的心机和手段，如此本事，他还哪需要什么儿子？
该是他得意才对，小小六岁的年纪就已这般了得，就连像他这样的老江湖都栽在了小铃铛的手里。以后周家的基业，定能更上一层楼！
小铃铛忽然嘻嘻笑了起来：“看来爹爹很为我骄傲呢？我是不是不需要再有一个弟弟了？”
周正义显然很认同她的话，奈何他却开不了口。
小铃铛忽然调皮的笑了一声，趴在周正义的耳边轻声道：“我再告诉爹爹一个秘密……”她的声音很小，简直细不可闻，周正义只能竖起耳朵才能勉强听得见。
“她还有秘密？”周正义很好奇。
“有些事情是我一个小孩子完成不了的，比如威胁葛长青让他装作治不好你的病。所以我一定要有一个帮手，而这个人就是王昶。你一定还很好奇王昶为什么要帮我，因为……他才是我的爹爹呀……另外你当年的秘密也被我知道了呢……”
周正义忽然瞪大了眼，他忽然想通了，想通为何葛长青和王昶都会背叛自己。他只觉胸中一口闷气，憋得他难以喘息。
“爹爹你就放心的去吧……你一直想给我要个弟弟，来继承周家的基业。现在周家的基业只能交到我的手里，你一定很放心了吧……”
周正义胸口一阵刺痛，气血上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小铃铛的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还有哦……你的死因别人是查不出来的。我已经叫王昶去杀了葛长青，虽然我的医术是她教的，我也很喜欢他，可他不得不死呢……因为总有人要背这个黑锅的……”
小铃铛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周正义已经气绝身亡了。
她微微笑了笑，默默转身走了，就好像从未来过。
三
周正义的死讯震惊了城里的人，简霖匆匆赶到周家，查看了周正义的尸体。
“老爷病了有一段日子了，一直都卧床不起，没想到……”小冬道。
简霖点点头，刚要带着人离开，就看见周正义的房门外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的身材很高，长得也很强壮，脸上挂着一副冷漠淡然的表情。
“你是何人？”简霖问道。
那人拱了拱手，道：“在下辽城杨义。”他从怀中摸出了县令的手谕：“前些日子辽阳发了公函，说明了我往京师大理寺上任一事。我途径贵地，县令大人命我前来协助简捕头办案。”
简霖忽然想起当初和卷宗一起送来的文函，“辽城杨义……可是那个神捕杨义？”
杨义淡淡道：“神捕不敢当，闲话少说，还是想让我看看死者尸体。”
简霖只能慢慢给杨义让开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