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萧尽泠便带领了十多个医官进入宿城，先命令士兵取得井水，再令医官们检测井水中撒入的药粉乃是何物。

    医官们检测之后得出结果——井水中含有一种名为“莲罗”的药物。

    据医官们所言，莲罗乃是一种毒物，中毒者短时间内并不会死去，但三日之后会毒发，毒发之时浑身皮肤溃烂，臭不可闻。

    这是一种慢性毒|药，中毒之人皮肤溃烂到一定程度，通常是中毒半年左右才会毒发身亡。

    因短时间内不会致死，若有人身中此毒，不会发觉自己是中毒，只以为是罹患了皮肤病。

    虽是毒物，但莲罗又有一种奇效，可保死去之人三十年内尸身不腐。

    因此功效，莲罗被视作是一味极为难得的奇药，药材市场上鲜少得见，不是达官贵族或是极富之家，是买不起这味药的。

    那具尸体也是浑身肌肤溃烂，瘟疫肆虐北地已有将近五月之久，这尸体却并未腐烂化骨，看来就是莲罗的功效所致了。

    城中的流民也是肌肤溃烂浑身发臭，看来都和莲罗有关。

    鼠疫前人早已研制出了治愈之法，莲罗之毒也是可解的，虽然探明了病因，但如今流民们所患的瘟疫，医官们却仍是无解。

    医官们讨论之后得出了统一的结论，尸体上携带的鼠疫病毒与井水中的莲罗结合之后产生了一种全新的疫症病毒，宿城本地的原住民们饮用了井水之后便罹患了如今的疫症，再传染开来，导致此疫症肆虐了北地整整十城。

    但此种情况从前从未有过，医官们也犯了难，医术上未记载过这种全新的病症，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治愈这全新的疫症。

    为了便于称呼，医官们给这全新的疫症命了名——素罗疫。

    检测结果得出之后，萧尽泠也更加确认了这场瘟疫就是天霖帝制造的，莲罗这种珍稀药物，他身为一国皇帝，自然最有实力拥有。

    素罗疫虽是一种全新的疫症，但病症里还是显示出部分鼠疫和莲罗的病状，医官们对素罗疫一时无解，只得按照鼠疫和莲罗的病状来下药治疗，但对患病的流民们还是收效甚微，不足以治愈素罗疫。

    井水中有一具尸体，还散发着恶臭，村民们不可能无所察觉，怎还会饮用井中的水，萧尽泠百般无解，便到城中去走访，询问宿城本地的原住民。

    一处营帐外，正架着篝火，篝火架上悬挂着一个铁壶，正在熬制着萧尽泠命人送来的治疗鼠疫和莲罗之毒的药，有十多个流民正围坐在篝火旁。

    萧尽泠已经命人打探过，这处营帐住着的流民，正是宿城本地的原住民。

    他与章茗汐一起走了过去，相濡以沫紧随二人身后。

    见他们缓步过来，流民们全都跪拜下来：“草民们拜见二公子，拜见章姑娘！”

    “快快请起！”他们都身患重病，行动已是极其不便，萧尽泠连忙伸手示意他们起来。

    起身后，其中一个流民目含恭敬看向萧尽泠：“二公子前来此处，可是有事？”

    没时间含蓄问话，萧尽泠直接开口道：“你们身为宿城的原住民，之前难道从未发现过这井中有异吗？”

    井中捞出尸体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宿城，流民们也早已得到了消息，那流民便回道：“发现过，但并未发现井中有一具尸体，那口井太深了，那尸体沉在下面，我们取水之时不会把取水的木桶下放到那么深，根本发现不了井中的尸体。”

    “但那恶臭味大家确实都闻见过，不过北地旱灾严重，城中又瘟疫突发，大家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都以为是天降不详，才导致井水发臭，瘟疫发生后大家就都不取那井中的水了，并没有去调查过井水为何异常。”

    听完，萧尽泠不由蹙眉。

    百姓大多愚昧无知，素来发生什么异常之事几乎都会往灵异的方向去想，未发现井中的尸体和井水中有毒也实属正常。

    “那宿城附近可有何处发生了鼠疫？”

    那具尸体除了肌肤溃烂，显示出莲罗的病状之外，并未腐烂化骨，证明被投入井中之时尸体并未腐坏，应是死去不久。

    投药之人把这尸体带到宿城投入井中，定然并未花费多长时间，他猜想，一定是附近有什么地方发生了鼠疫，这具尸体，定然是投药之人从那发生鼠疫之地带出来的。

    思忖了一阵，流民才回道：“宿城外有一座张家村，瘟疫发生之前，那里发生了鼠疫，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们身在宿城，都听闻过。”

    萧尽泠心下了然，难怪天霖帝会选择在宿城制造瘟疫，张家村在宿城附近，但人口稀少，难以传染开来，自然要把这病症带入宿城，宿城人口众多，才能传染开来造成大规模的瘟疫。

    但他仍是不解，既然天霖帝已经命人将鼠疫带入宿城，为何还要在井水中下入莲罗？

    出了宿城，回到营帐后，他心中还是百般疑惑，止不住询问章茗汐：“茗汐，你说皇上，他为何还要在井中下入莲罗？”

    章茗汐低头想了想，抬眸道：“天霖帝制造瘟疫的目的只是在于逼迫你提前实施计划，应该不想害死这么多人，所以才会以鼠疫来制造瘟疫。鼠疫治愈不是难事，许是怕鼠疫治愈得太快，无法造成百姓的恐慌，瘟疫的事情无法引起朝廷重视对你造成压迫，所以才又命那人在井中下入了莲罗吧。”

    萧尽泠目光流转半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应当是这个道理。莲罗的病状易令人误以为是患了皮肤病，难以诊断出是中了毒，找不到真正的病因，自是难以治愈，必定会造成百姓的恐慌，将瘟疫之事越闹越大，引起朝廷重视。”

    “正是。莲罗半年之后才会致死，他定然是以为半年时间内、你早便实施计划取得笙盈岛的管辖权了，届时他再派遣医官前来北地治疗瘟疫，便不会造成太多百姓毒发死亡，到时候他再命人暗中处理干净井中的异常，从此他便可高枕无忧，无人发现得了他的计划。”

    萧尽泠眸光冷冽：“可惜他没有想到，莲罗与鼠疫结合，居然会产生了全新的素罗疫，病状之猛烈难解，造成了北地百姓大量死亡！”

    章茗汐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嘲讽道：“他定然没料到瘟疫会扩大到如此不可控制的地步，之前派来的医官尽数诊断不出是何疫症，他这才慌了阵脚，匆忙命令你前来北地治理瘟疫。”

    萧尽泠摇头痛心道：“或早或晚取得笙盈岛的管辖权又有何分别，他为何要如此急不可耐制造瘟疫来逼迫我尽早实施计划，此般视百姓的性命为无物，只忙着施展自己的权术，他和那些亡国昏君，又有何不同？”

    章茗汐冷哼道：“一个急不可耐想要夺取整个天下掌控权的野心者，当然是越快取得笙盈岛的管辖权，越早发兵统一三国越好，又怎会在乎百姓死活？”

    萧尽泠心中寒霜满布，从未觉得如此心寒过。

    他从前信奉的信仰，崇敬的圣上，热爱的国家，一瞬之间，似乎在他心中彻底崩塌了。

    皇上如此专擅弄权，野心勃勃，不在乎百姓死活；父亲冷漠无情，视他如无物；兄长阴险歹毒，恨不能置他于死地；曾经衷心爱恋过的姑娘，狡诈自私，一直以来都只是欺骗他。

    他觉得自己从前用心珍惜的一切人和物，全都一夕消散，不复存在了。

    心中蓦然又浮现出阿寜美艳的娇颜，想起她待他的温柔，她的家人们待他的和善，他心中后悔不迭，又感动不已，那些，才是最令他向往和在乎的东西。

    可惜，他亲手扼杀了这一切，那些温情，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属于他。

    他咬紧牙关，脸色泛白，越发怅然若失。

    痛恨自己，痛恨天霖帝，痛恨萧湛宇，痛恨苏寂弦，痛恨邺都中的一切人和物，甚至……痛恨嚣张跋扈欺压别国的天邺国。

    看着眸色痛苦的萧尽泠，章茗汐大抵猜想到了他知晓一直以来尊敬的圣上背地里却如此险恶，心中定然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为了转移他的痛苦，她启唇问道：“少主，虽然找到了素罗疫是因何所致，但医官们却不知该如何对症下药，这可如何是好？”

    抽回神，想了想，萧尽泠道：“莲罗是毒物，鼠疫又是疫症，两相结合才产生了素罗疫，若要治愈素罗疫，只会医术只怕难以办到，必须得找一个医毒两术都精通之人才有可能找出治愈素罗疫之法。”

    “医毒双绝之人？”章茗汐挑眉，“这样的奇人，只怕世间并不好找。不过……我听爹爹说过，尊主昔年有一位师兄，倒是医术毒术都很擅长，但他们二人已经多年未有过联系，不知道尊主是否还能找到她这位师兄。”

    萧尽泠也是第一次知道母亲竟然还有一位医毒双绝的师兄，奇道：“母亲已经多年不和她这位师兄联系了吗？”

    “应当是的，我在蝉微宫中这么多年，从未听尊主提起过她这位师兄，也不知道她这位师兄姓甚名谁，如今身在何处。”她眉间露出遗憾，连连叹息，“医毒双绝的人本就不多见，尊主这位师兄也不知还在不在人世，要治愈这素罗疫，谈何容易。”

    萧尽泠道：“我倒是还认识一位医毒双绝之人。”

    “何人？”

    “阿寜的姑父，皇桑国的国师大人——公孙长安。”自从知晓桑若寜的身份后，他便探询清楚了之前见过的所有桑若寜的亲人们的身份，知晓了公孙长安是皇桑国的国师。

    章茗汐颦眉道：“但如今天邺国与皇桑国仇怨颇深，势如水火，皇桑国的国师大人，那般位高权重，怎肯抛弃国仇家恨、纡尊降贵为天邺国治理瘟疫？”

    思索良久，萧尽泠眸光闪动，定定道：“若是有条件可作交换，他定然会答应帮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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