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恨她。”采凝依旧肯定道：“不然，你不会杀我。你怕自己的儿子有一天和你一样，为了女子迷失了心智，陷社稷于危亡之中。你还恨她，最后选择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抛弃了你。”

    皇上愣住了，深埋的心声被采凝赤裸裸的扒出来，令他无法反驳。

    “可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抛弃你吗？”采凝将哥哥搜集的证据交给皇上，继续道：“她信自己的父亲没有造反，而你却不信她。”

    皇上厉声反驳道：““朕没有不信茗儿，朕一直都相信她与那些事没有任何关系。”

    “她一定苦苦求过你，调查清楚再动手而不是求你宽恕他们，对吗？”采凝反问：“你既然信她，为什么不给江家任何机会。”

    往事一幕幕闪现在自己面前，皇上突然哭了出来，“朕想早早结案，只是想保住她的性命，没想到那是一个阴谋，害了她。”

    采凝道：“你不信她，叫她如何爱你。如果你对她没有任何隐瞒，我相信，即使江家真的造反了，她会站在你身边，陛下觉得呢？”

    “无信何以爱！”皇上喃喃自语，想到周贵妃死前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剧烈的咳嗽了出来，吐出了一口浓血。

    “黄总管，冲三颗药丸，给陛下服下。”采凝以言语相讥，不只是恨他，还想让皇上将堵塞在内脏中的浓血吐出来，这样药力才能深入。

    服过药，皇上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良久，他开口问采凝：“你本该恨朕的，为什么要救朕？”

    采凝毫不客套，直接道：“既然我救了你，你把立储诏书给我吧。”她来这里，本就是为了要诏书的。

    “他不是不屑要吗？怎么，后悔了，自己不好意思过来，便叫你来要诏书。”皇上心中还是生穆昀萧的气的。

    采凝毫不客气的顶了他一句：“你以为他将你囚禁，是为了早一日登上皇位吗？他是在帮你，他想以你的名义夺回被你割让的城池和殷王朝丢失的尊严，让你免受千秋史笔诟病。”

    皇帝被采凝说的愣住了，久久回不过神来，恍然惊觉，怪不得自己那么执拗的儿子，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采凝的语气软了下来，将穆昀萧没有被俘一事告诉了皇上，“他不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所以才对你这么无礼，希望你不要怪他。”

    为了穆昀萧，皇上丢弃了帝王的责任与尊严，也难怪他这么生气，采凝想尽力弥补两人的关系，是以说的多了些。

    “好，好。”知道穆昀萧没有被俘，皇上一点都不介意他对自己的无礼，反而开心的笑了起来。

    “黄英，扶朕起来。”皇上的身体突然好了起来，走起路来，也变的沉稳有力起来。按常理来说，他的病是沉疴，不会再好起来的。

    回光返照？这四个字在采凝脑中闪现，吓的她瞬间惨白了脸。难道是自己告诉他的真相，令他过于兴奋，从而激发了他体内所有剩余的能量？

    黄总管扶皇上坐在书案后时，采凝紧忙将黄总管拉到一旁，对他耳语了几句，黄总管也瞬间变了脸色。

    “肖让，肖让。”采凝急忙去敲门，外面没有反应，情急之下，她将门边放置的瓷瓶推倒在地，哗啦一声，响声震天。

    门渐渐从外面打开了，采凝看见肖让，急道：“你带黄总管去找殿下，快去。”

    “王妃…”

    肖让还在踟蹰之际，采凝捡起地上的碎瓷片，猛然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道，然后放在了自己脖颈上，怒道：“你去不去？”

    胳膊上的鲜血，顺着肘弯处，渐渐向下滴落，肖让急忙对旁边的人吩咐一句，领着黄总管出去了。

    采凝向皇上走过去，本以为他是在写诏书，没想到他拿出了一个剑匣，小心翼翼的擦拭着里面墨黑色的剑鞘，周遭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皇上擦拭完剑鞘，没有拔出剑，直接合上了剑匣，推给采凝，“这把轩辕剑，是朕千辛万苦寻来的，可是朕一次都没有用过，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它，你交给他吧。”

    “陛下，一会儿他就来了，你还是亲自交给他吧！”皇上的语气那么像交代后事，让采凝不由的心惊。

    皇上还是将剑推给了采凝，幽幽道：“朕一直想将皇位传给他，不只是因为他是茗儿的孩子，还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朕所不及的勇气。所有人，都在猜测朕的心思，只有他在想朕所想：如何让殷朝变得更加昌盛强大。这把上古神剑交给他，希望他能更添这把剑的威名。”

    采凝沉重的接过了剑匣。

    “凝儿，”皇上亲切的唤了采凝一声，“或许你们是对的。朕什么都不管了，随你们去吧。”

    “父皇，”采凝也唤了一句久违的称呼，“我也应承你，你担心的事情我绝不会让它发生。”

    褪去皇权的威仪，眼前的老人也只是一名普通的父亲。他无比慈祥的应了一声，“哎”。

    他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匣，用袖口轻轻擦拭了一下，郑重的交给采凝，欢心的如同一个孩子，“打开来看看。”

    采凝打开，一股清香之气扑面而来，一枝木制凤簪静静的躺在那里，通体微微泛着金光，仔细看过去，那簪柄上自然的纹理也是凤凰状的。不知皇上费了多少心思，才寻到这样奇特的楠木。

    “茗儿不喜欢金器，朕派人寻遍了大江南北，打造了这样一枝凤簪，本想着封后那一日送给她，没想到天不遂人愿。今日朕把它送给你，希望你陪他一生，让他一世幸福，不必体会朕的诸般苦楚。你放心，不会再有人动摇你的位置。”

    采凝此刻还不明白那句“不会再有人动摇你的位置”，只是郑重的将它收在了袖口中，承诺道：“我会的。”

    “凝儿，朕想求你一件事。”

    一国之君，何时用过求字，采凝有些惶恐，郑重道：“只要我能做到，定为父皇办到。”

    “朕此生所为，早已无颜面对先祖，死后无须下葬皇陵。”

    “父皇…”采凝突然后悔应下了那句话，正要劝慰他，却被皇上阻止了，只听他继续道：“生前，朕将她禁锢在皇宫里，死后，朕想陪她在山野之中。紫霞山，真的是个好地方。”

    采凝惊疑的看向皇上。

    “她在哪里，朕如何能不知道。”

    皇上淡淡一笑，望向殿外，空荡荡的大地，令他失落的收回了目光，十四年了，他再未听穆昀萧叫过自己一声父皇。他突然觉得很困，很想睡去，采凝察觉了他的异样，急忙拿出银针，为他施针。

    皇上阻止了她，小心忐忑的问：“朕要去见茗儿了，你说她会原谅朕吗？”

    不等采凝回答，皇上轻轻的栽倒在书案上，没了气息。

    采凝蓦然跪倒在地，高声痛呼了一声：“父皇。”

    那声音向外飘去，落在了疾步走来的男子耳中。

    “阿爹……”穆昀萧脑中突然一片空白，脚下一软，跪倒在空荡荡的殿门外，不敢再行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