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治平听了杨重对小波家庭情况的介绍之后,疑惑地说道:
“唉,不对啊,你说的这个小波子,好歹也是个大学生啊!怎么在家乡还这么没有地位,这么被叔伯们看不起呢?咱就不说伸援手借钱的事了,怎么就连说几句公道话都不肯?这也太没人情味了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咱们这些大学生在家乡,也应该算是一尊人物了嘛!你们村子里能有几个大学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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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呵呵笑道:
“嗨,这事儿咱还得从头说起呐!小波子是学习挺用功的那种老实孩子。可惜没有一点社会经验,脑子死死板板的,就知道书本知识那一条筋。
小波高考成绩考了620多分,分数虽然不算高,毕竟过了理科本科的分数线。他很喜欢学医,于是我建议他报个安州医学院。可他却野心勃勃地报了省城的齐州医学院。结果就因为几分之差,没有被录取。后来被调剂到了安州工业学校。可惜那学校太烂了,名声不佳,将来想找个好工作,恐怕难得很。
这小波子又太心实,是个肚里有话嘴上一点也留不住的老实孩子。他回家把情况都对父母说了。你想他父母能不担忧发愁吗?据说他妈常常因为筹集学费的困难,为谋生的艰苦,为孩子的前途而哭泣。他爸也是整天一脸的丧气相。
偏生他父母那两个老糊涂,也是那种有啥说啥的直肠子驴。把小波上的学校不好这个情况,全抖搂出去了。这样一来,乡亲们谁还看得起小波呀?谁还肯出钱出力帮他家呢?这世上的人,都是势利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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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治平笑道:
“像小波一家这样的实心傻子,哪里有你这么狡猾,有你这么多弯弯曲曲的花花肠子呀!”
——杨重拍手道:
“你这就说错了!这不叫花花肠子,这叫生存之道!
那天我把一些亘古不移的大实话都告诉了他。我掏心窝子地教育他说:
‘第一,人要衣服,马要鞍鞯。
无论吃得多差,在人前一定要穿得好,西装革履,人模狗样,摆出一副志得意满的绅士风度。以后回家,如果实在买不起衣服,哪怕是跟同学借一身西装也行。否则村里人怎么看得起你?
第二,好马四条腿,好人一张嘴。
你是英雄还是狗熊,别人怎么可能一眼从你的外表判断出来呢?
要想展示你的光明前途、辉煌愿景、雄心大志、宏图伟业,你就必须拼了老命一般地自我推荐、自我介绍、自我吹嘘、自我神化呀!
说穿了,就是要敢于吹牛,哪怕是不时地会露出一丝破绽。破绽当然要尽量追求没有,但这是吹牛的最高境界,你很难一时掌握得了。
那么,你平时就要不断地练习吹牛。为了弥补以前你留给别人的恶劣印象,你就必须要吹出更大的牛皮,把自己美化成一位圣人也不为过。你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前程定位成国家级领导,乃至联合国秘书长也未尝不可呀!
反正那是将来的事,谁现在又能看得到?谁又敢断定你一定不是那个材料呢?能吹,敢吹,这本身至少证明了你有那个魄力,有那个雄心,有那个希望,有那个可能,有那个口才嘛!
但是,你绝不可以像街头小商小贩那样毫无规则,没有准备地信口胡吹。你必须得在吹牛的前夜,进行精细的构思、摸索、预备,乃至于把自己推销自己的谎言倒背如流,保证滴水不漏,让那些达不到福尔摩斯探案水准的一般人,很难找得出一丝破绽。只有这样,你才能唬得住那些需要你的人。
但事实上,现在他们也并不需要你付出什么。而事实恰恰相反,是你需要得到他们的财力、物力、人力资源的大力支持啊!
所以这个时候,你得把自己吹得前景极佳。例如你说,你已经与某个全球500强企业预先签订了聘任合同,等你一毕业就去工作,每月的工资达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尽管你有个已经在那个企业里工作的同学,月工资也并不到1万元。
你可以吹嘘你与校领导的关系多么多么好,将来可以利用这些关系,帮人干什么事儿。你可以说你还要考研,还要考公务员,那么你将来的前途,就更美妙得没法说了……
我相信这些天花乱坠的话语,会把那些本来吝啬得一毛不拔的乡亲镇住。之后呢,让他们慷慨解囊,资助你渡过难关,完成学业,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乃至你的父母种着五六亩地,又累又苦的重活,也可能会有巴结你们的人,主动去伸手帮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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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治平瞪大了眼睛,神色极为佩服,赞道:
“杨重,你这一招真是太绝了!你简直揣摩透了人们的心理呀!尤其是农村里那些貌似聪明绝顶,而实际上目光短浅的小能人,当然会被你这一番天花乱坠的吹功迷惑,被这些美丽的空花泡影一样的空头许诺诱惑的呀!我以前还真不大懂这一套绝学呢1你是不是早就实践过了呀?”
——杨重哈哈大笑道:
“那可不嘛!我一直很善于自我吹嘘呀!从在高中复习的时候起,我就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得到了大量的金钱援助。上大学以来,那就更是不成问题了。凭咱这种油嘴滑舌,从来就没为钱发过愁。
虽然我家的经济条件,也并不比小波家强多少。我父亲在外边工地上干点小工,你想想能混多少钱?家里倒是有五六亩山地,可是还不是几乎全靠我母亲一个人干?
可为什么同样的事情,我们家就会有许多人来巴结着帮忙呢?地里有什么活儿,家里有什么事,只要吱一声,那些叔伯、邻居,简直是争着抢着来帮忙啊!为什么呢?我告诉小波,就因为我在家里从来都是张大其词、夸夸其谈的!
我对乡亲们宣传说,像我们河东师大文系这种热门专业,大学生都是紧俏抢手货,连新闻班加起来也就200来人。光齐州那些好单位,像省委、市委来要人的,都不够用的!将来我要是当上个一官半职,进入了权力阶层,乡亲们有什么难事,尽管开口就是了!
何况,我还一直在准备考研,考法律研究生。要是一举考中的话,那么将来就可能是大法官或者大律师呢!月薪几十万乃至几百万也是不稀罕的呀!
当然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考不上研究生,也没考上公务员,也没在齐州找到工作,就算我回到老家,在县城里当了一个普通的高中老师,那么我的月收入也得是几千元吧!比村里的老百姓也还是宽裕多了。
而且如果真那样的话,他们的孩子上学什么的,就更需要我了。过年的时候,我去他们家,他们都指着孩子说:
‘跟你杨重叔叔好好学着点!将来也考上个大学,光宗耀祖啊!’
我就摸摸孩子的头说:
‘好好学习,到高考的时候,我给你指点一下,保证没问题!’
他们那些人都精着呢,掐手指算一算,觉得还真就是用得上我呢!其实呢,我许诺的这些,将来也不一定真会实现。就算将来我混得不咋样,反正我是在外边工作生活,别人怎么知道真情实况呢?只要逢年过节回家的时候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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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治平呵呵笑道:
“你这套理论太惊人,太绝妙啦!我还真是闻所未闻呢!那小波子听了之后,有没有实践过呀?结果怎么样?”
——杨重洋洋自得地笑道:
“哈哈,那还用说!当然管用啦!我教育小波的时候,是暑假末期,他还来不及实践。国庆节期间,小波就活学活用上了。他去几个叔叔大伯亲友家游说了一番,做了一串美丽的许诺。他还向亲友们撒谎说:
‘我有个朋友,在外面打工,过不了多久,就会寄给我两千元钱。等我有了钱,就立刻还你们。你们先救救急吧!我忘不了你们的好的!’
结果那些亲友,还真就被他忽悠地同意借给他钱了!连那些从未帮过他家的人,也伸出了援助之手,一下子就凑够了2000块钱。
虽然学费还没有得到保障,但最起码有了这学期的生活费啦!总之,他还真就渡过了这学期的难关呢!”
——高治平点头道:
“对呀,宁可让一个人痛苦、心虚、背负撒谎的罪孽,也不能让全家人都痛苦啊!小波以前不会安慰、哄骗父母,真是大错特错了呀!现在他母亲不会再哭了吧?”
——杨重笑道:
“岂止是不哭了?还经常笑逐颜开,合不拢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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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治平说道:
“由此看来,让别人生活在美丽的幻想中,至少在这个幻想的期间,他心里就是幸福的嘛!人只有有理想,有梦境,有盼头,生活得才有劲头呀!”
——杨重沉吟道:
“不过呢,人的实践毕竟不完全等同于语言的空花泡影。对于未来不能抱有太大的梦想和野心,否则往往会摔得很惨。梦境醒来会更凄凉的呢!
说到这里,我还想起了另一个教训。那是我教训另一个同学的事了。我那个建工学院的同学,经常来找我玩,你也见过他几次吧!”
——高治平点头道:
“奥,你是说的你那个挺英俊的国字脸的同学吗?当然认得。他很健谈啊,好像说过很侥幸,他是专升本考试刚刚过线,是全校考住的人里面的倒数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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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朗声道:
“对,就是他。他比我多复习了一年,才考上了一个专科。本来也并没有再考本科的自信心。我与他在一起时,就劝说过他:
‘你脑子又不比谁笨,意志不比谁弱,基础也不比谁差,为什么不大胆报考专升本,提升一下自己的学历层次呢?’
他听了我的话,这才急急忙忙地复习备考了几个月。结果还真就过了线,考上了。要知道他那年专升本的录取比率,还不到十分之一呀!对他来说,这确实是创造了一个奇迹!
可是,等他上了一所本科大学后,竟然烧包起来了。开始也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文笔,他写了一封长达十页的自荐信。他们班的辅导员挺赏识他,就让他当了班长。
可是,干了没几天,他却变了卦。他受了考研热的影响,竟然决定推辞掉一切班干部之类的浪费时间精力的事情,全心考研,而且明年就报考。为此,他决心当一名不参与所有集体活动的隐士,不在乎所有虚荣的名誉。你说可笑不可笑?”
——高治平愕然道:
“什么?放着当班长的机会不抓住,将来他一定会后悔的!你看看咱们班的王刚,混得多么春风得意、耀武扬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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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笑道:
“是啊,我也这么想。我劝告他:
‘你就别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了!你以为你从一大堆杂牌军里冲杀出来,就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勋业了?你现在能凑合着考上本科就算不错了。要是在原来那个专科学校毕业的话,找工作都很成问题的呢!
你现在有这么好的接近老师的机会,如果当上几年班干部,与老师关系搞得好一些,将来老师给你推荐个好工作,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只要能干上好工作就行了,又何必一定要考研呢?谁知道几年后的就业形势会怎么样?何况在拼命考研的大军中,你以为你的实力能有多少啊?人家那些正儿八经的本科生,难道都是吃素的吗?
人家有些人都准备三四年了,而今背水一战,你能比得过他们吗?就你这样的二流智力水准,又这么多年没认真学英语,我看光英语听力,就能噎死你!我说哥儿们,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呀?你一出手就能创造出人间奇迹吗?
你还说什么想写封信向老师辞职?我靠!你以为你是谁呀?老师真的会那么器重你吗?我敢说,只要你开口说一个不字,立马就没人再理你了!’
我这番话说得他直淌虚汗。他掏出手帕来,边抹汗边说:
‘杨哥,你这番话对我太有用了!要不然我真就可能鸡飞蛋打了呢!’
然后他又一个劲地打躬作揖,感谢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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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治平笑道:
“哈哈哈!杨重啊,你可真够牛掰的!你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拯救了两个大学生的前途和命运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是造了多少级浮屠了呀!”
——杨重谦虚道:
“别看我教训人家,还人五人六,就像真有一套似的。其实我也是能说不能练的主儿,不过也就是闲聊吹牛,图个嘴头子痛快罢了!
——高治平笑道:
“你也别太谦虚了,过于谦虚就是骄傲嘛!我就不像你似的,能把人训得痛哭流涕、痛改前非啊!尤其是你一眼看透别人的本质的能力,我可真是没有哇!”
——杨重呵呵笑道:
“你还别说,我觉得自己还真是挺会观察人的。十有八九,我可以一搭眼就知道一个人的深浅了,这简直已经形成了一套思维程序了。就像常言说的那样:
‘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高治平哈哈大笑道:
“唉,说谦虚是你,说不谦虚也是你呀!你可真是一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变色龙,没人能理解得了你这条潜龙啊!”
——杨重笑道:
“说实在的,我现在对自己真是越来越佩服了,我恨不能像李敖那样对着镜子,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老杨,你真行!可真有你的啊!’
哈哈哈!好啦好啦,信口胡吹了好半天了,咱们也得学习去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