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上午，姚为民来到一个偏僻的路段，给一个工地的小卖部送货。门卫说里面有领导在检查，不让他把车子开进去，他只能将车放在大门口，端了一箱面包，步行去小卖部。

    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少妇，做事却像六十岁的大妈，每个动作都如打太极，五十个面包点了三遍才点清。

    当姚为民提着空箱走出工地大门时，眼前的一幕瞬间让他傻了眼——自己的电动三轮车怎么不翼而飞？他去问门卫，门卫说，好像看见一辆黑色本田开过来，车上下来两名男子，在三轮车旁边逗留了几分钟，以后的事他们就不知道了。为民脑子“嗡“地一声，仿佛一群蜂在里面狂飞，他的第一反应是:董老二又向他下手了。自己送面包这么些年，如果是偷车贼干的，那车子都不知丢了多少个了！

    为民赶紧报了警，接电话的女民警建议他直接到派出所报案，当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为民只好搭出租车回到了南后坡村，放下箱子后，他就来到了自己居住的辖区派出所报案。

    为民详细地向民警陈述了他和董家的事故纠纷，以及董老二多次对他的人身攻击、威胁等不法行为。一个胖一点的民警多次打断他，让他“说重点就可以了″。当民警听说他丢车是在较远的西江时，便告诉他“要去丢车的那个地方所在辖区派出所报案″。

    “可是，事情的根源是因为交通事故的赔偿纠纷引起的，我们都是住在南后坡村，归你们管。″为民说。

    “你有啥证据说你丢车跟这件事有关？有没有手机或监控拍到？”男民警问他。

    “工地门口和沿路肯定都有监控，这要你们去调查，我哪有这个权力？″为民说，“门卫告诉我，来的那辆小车的牌子、颜色和董老二的车一样。”

    “相像的车多得很。”一旁的女民警说。

    “我给你说哦，像这种电动车被盗的事，就算你能在我这儿报案，也只能给你做个笔录，不可能给你立案侦查，我们警力有限。”男民警说。

    “这我知道。但是，我这和普通车被盗不同，我已经给你们提供线索了。”为民一脸疑惑地说。

    “既然你肯定是他们干的，就去找他们呀！因为你这属于交通事故纠纷，私下商量解决不了，可以找交警处理，实在不行就走司法程序。”女民警满脸严肃地说。

    “先回去跟对方协商解决，好吧？经济赔偿纠纷不是多大的事。”男民警看着他说，目光里含着一丝不容分辩的威严。

    为民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他说:“三轮车我可以不要，如果他们还要威胁我殴打我，咋办？”

    “如果对方有暴力行为，你及时报警，注意收集证据，该我们管的，肯定会依法处理的。”男民警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的善意。

    姚卫民走在大街上，只觉得浑身软的像一滩烂泥，他顺势坐在马路沿上休息。但见满街道的飞禽走兽，自己也变成这原始丛林中的一只小兽，惊恐而迷茫。逃离这座城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火花一样一闪而过。他知道，即便打官司，他也未必能打得过董老二。法律要讲证据，是个技术活，他只是干体力活的一个农民，肯定斗不过时代的宠儿一一拆迁户。可是，他又想，离开了西京，他又到哪里去找这么合适的工作？如此让他满意的收入？西京不仅是离故乡最近的大都市，也是最靠近他的心灵的一座城市。这里珍藏着他最美好的回忆；这里几乎毎一个角落都留下他过去的痕迹与气息。他喜欢这座城市就像喜欢自己的影子一样，怎么能抛弃它？退一万步讲，即便讨饭，他也熟悉这里的环境。

    天黑前，姚为民背着两万块钱的现金，提着他认为最高档的礼品，来到董老人租住的地方。他知道，董老人是跟三儿子租住在同一个院子，而董老二晚上一般都会去他开的足浴馆，因此他选择这个时间过来，目的是为避开董老二。

    为民进门一看，董老人家里除了他和老伴，还有一位他从未见过的、浓眉大眼的中年男子。董老人介绍说，这是他的大儿子。董老三闻声也从外面进来。为民简单询问了老人的腿伤恢复情况之后，他就直接向董老人表明他的态度:在这起事故中他只承担一半的责任。

    “俺老二给你要多少？”老人问。

    “他要八万。”为民没算之前的那两万。

    “这个他没跟我说，每次一问他，都不让我管这事。”老人说，“你的意思是，你只出四万块钱？”

    “我的底线是再出两万——前面我已经出了两万一千块钱了。”为民说。

    “说句公道话，他要得是有点多，但我感觉你出得也太少了。”老人说。

    “他光误工费就给我算了三万多。叔，你说句良心话，这多不多？有啥依据么？”为民有些激动，哽咽着说。

    “老二真是的，不知他一天是咋想的？”董老大对旁边的老三说。

    “这个的确算多了，说句实话，我也没上班，但话说回来，我就是不挣钱，起码每天还可以接送娃们上学，干点家务。现在这情况，专门还要一个人来伺候我哩。”老人说。

    董老三起身给为民的杯子里添了些水，他说:“最害怕的是我爸这腿以后会落下什么后遗症，这谁都不可预测。我问你，老二说八万，你出个六万行不行？”

    “不可能！你就是要了我的命，我都不可能心甘情愿出这么多钱。为啥？我本身没有什么过错，前面有障碍，你说我不能刹车吗？所以，责任全部或者多半算给我，从心理上我不可能接受。换做你们，你们能接受吗？”为民说得坚定有力。

    “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可是……这样吧，我的意见是糊里糊涂，你再出五万块钱，这事就算了结了，跟你没关系了；以后有啥问题都是俺的事。你看咋样？”老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

    姚为民听了一时无语，他觉得说什么都无用。心里在想，明天搬家吧，搬得远远的，让他们找不到，然后重新买一辆电动车……那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会有警察主动来找他吗？正当他盘算怎么用语言先拖住董家人时，却听见董老大说道:

    “是这，你也不容易，这咱都能理解，现在就以俺老二说的八万的一半为基础，你再加一万，一共五万，除去你已经花了的两万，你再出个三万，你看行不行？这等于你让一小步，俺这边让一大步，咱们和和气气把这件事一处理，以后再也不用操这份心了。”

    什么？再出三万？从八万到六万、五万，再到三万，简直跟跳楼一样，姚为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有立刻表态，用惊讶而略带期望的目光看着董老人。

    “存良，这事你不能胡乱做主，赔多赔少，我都没意见，但这事从头到尾都是黑子在经管，关键他要同意。”老人在床上将垫高的右腿放下来，直起身子说。

    “他要这么多钱，还不是给你要？你又不缺钱，争多论少有啥意思？看着把事一解决就行了——人家也不容易。”董老大果断地说。

    “不是我缺钱——我快七十岁的人了，能活几年？能花多少？”老人顿了一下，又看着为民说，“说句不爱听的话，拆迁分的房和钱，再活三十年，我都花不完，你说我是缺钱花？不是这么回事。”老人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满足。

    “那不就对了！这事你自己就做主了，不用老二管。”董老大说。

    老人沉默了一下，说:“那你说三万，黑子问了，我咋给他说？”

    董老大说:“你说给了六万，我们都不说，他还让你拿出来看？除非他想使唤这钱。”

    老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董老大对身边的老三说:“不是，咱爸当初给人家承认自己也有责仼，按老二说的十万，他出五万也就差不多了。我看这人也是个老好人，农村人出门打工也不容易。“老三点了点头，问姚为民:“三万块钱你现在有没有？″

    为民说他现在只有两万。董老大让为民先拿出这两万，当面给他打了收条，接着又让为民再打了一万块钱的欠条；两张条据上面都盖了董老三的印章。

    姚为民答应一个月后付清所欠一万元。董老爷子说:“你就晚一个月也没关系，我相信你。小伙子人也挺诚实，每次来看我都没空过手。唉，运气不好，挣个钱也不容易……”

    为民眼眶里有些湿润，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说出上午丢车子的事。董老大当即给黑子打电话，问他有没有这回事？董老二先是矢口否认此事，但当他听说已经拿到为民的六万元赔款之后，又改口承认车子在他手里。